真姐

今天去接妻子，提早到了高鐵站。看一眼時間，還有半小時。車子停進停車場，我把座椅放躺，望著窗外的夕陽。

那熟悉的溫度與斜斜的光，忽然把我帶回初入職場的那些日子——也帶回那群同事的臉孔。

初入職場剛進公司，我被分到工程部。工程部除了我和師父，幾乎清一色是女同事。

我負責設備程式的編寫，因為對電腦比較熟，入職半年後，常常能把一天的工作在半天內完成。剩下的時間，我就在公司裡四處遊蕩，一邊幫忙，一邊學習，順手把各部門的流程也學習了大概。

那時我的組長是真姐。她大我約十歲，身材高挑勻稱，烏黑長髮，臉龐秀美，眼神明亮。

她做事思路清晰、條理分明，工作上會追根究柢，把問題的原因一層層挖出來。

優秀的她，一直盼著一段屬於自己的戀情——不知為何，卻始終無法如願。

忙碌的時候，我們常在下班後一起去吃晚餐，吃完再各自回家。席間氣氛總是熱鬧，尤其真姐性格豪邁，講話直白，常常不避諱地大談自己對愛情的期待，也抱怨上天對她的不公。

我在部門裡是少數的男性，於是很自然地成了「男性代表」，常被她當場質問：「你說，為什麼都沒有人追我？」

她問得理直氣壯，我也誠懇的認真想：是啊，真姐在她們那個年齡段，已經算是很好的對象，我也想不出她為什麼一直遇不到好姻緣。可每次想了半天，最後也只能說：「我不知道。」

然後她就會拍桌大叫：「你們這些男人，都瞎了狗眼！」

後來，真姐慢慢不再談她的愛情坎坷。我們也不敢多問。但她看起來似乎日漸憔悴，我們一直以為，那是期待落空的失落造成的。

直到有一天，下班後我們又因加班聚在一起吃飯。那頓飯，真姐幾乎一口未動。忽然，她幽幽地問我一句：

「你覺得……介入別人婚姻的女人，就是壞女人嗎？」

我愣住了，回她：「真姐，你突然問我這個問題……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」

我又忍不住追問：「你是指你自己……？」

她低著頭，聲音很輕：「我認為不是我……」

我抓了抓頭：「你這樣說，我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……」

真姐的心情很差，但她還是慢慢把話說開了。

原來，她一直很欣賞公司內部一位很有才幹、前途似錦的高管。因為對方早已有家室，所以她始終把距離守得很清楚，只當同事相處。

直到有一天，那位高管向她表白，說他已經離婚，也收到其他公司高層的邀請，準備去國外任職。他希望真姐能接受他，跟他一起走。

真姐期待愛情，也欣賞他，可她不希望自己的愛情，是用這種形式開始的。

她覺得他或許應該先去修補自己的家庭。

可又忍不住懷疑，這會不會就是她唯一的愛情機會？難道不能為了自己自私一次嗎？更何況，婚姻出問題並不是因為她的介入。

可是，她也明白，一旦她點頭，別人的眼光便會很快替她定罪：第三者、破壞家庭——不管真相如何，都難以澄清。

於是才有了她開頭問我的那句話。

即便她說明了來龍去脈，我依舊給不出什麼有用的建議。

是啊，一旦接受這段感情，又要如何讓所有人相信，自己不是造成別人離異的原因？那種嫌疑，幾乎躲不掉。

我想了想，只能老實說：「真姐，如果你接受這段感情，你很難避免被懷疑。你的解釋別人也未必會相信。」

我又補了一句：「現階段，這段感情跟那個罪名是綁在一起的。」

如果不想背罪名，似乎只能拉開時間，讓事情沉澱。可是她若不接受這段感情，等他離開出國後，又會怎麼變化誰也說不準。

最後我只能說：「真姐，你這個問題……我真的沒什麼建議能給你。」

真姐仍沒動筷，沉默了一段時間後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，猛地站起身：「你們吃吧，我先走了。」

隔天，真姐笑盈盈地對我說，她申請留職停薪了，後天開始。

我問她：「真姐，決定追逐愛情了？」

她瞪我一眼：「去你的。我是想放自己一馬，先看看愛情以外、工作之外，還有什麼。」

她停了停，又說：「如果這段真是屬於我的姻緣，那我看完世界，它還會在。如果就此沒了……」

她突然大笑，像要把那些年的委屈都笑掉：「那就代表這世界的男人，狗眼是真的全瞎了，不是我的問題！」

她說，愛情是三個方面的事情：你、他（她），以及時機。

我想，是的。

時機我們無法控制，能控制的，終究只有自己的心境。

真姐留職停薪後不久，我也因生涯規劃更換跑道，接著到大陸發展。日子一忙，真姐的後續消息就漸漸少了。

這次回台巧遇前同事，聊起真姐。他說真姐留職停薪後就沒有再回公司，但其他同事說她仍留在台灣，沒有去國外。她一直精神奕奕、活力十足；她還是那位灑脫爽朗，風一般的女子。

我不知道真姐最後有沒有如願，找到夢寐以求的愛情。但那晚猛然起身的決定，至少讓她找回了自己。

人生中最難的功課，是在愛情裡找到自己，在自己裡放下愛情。

轉眼一看，妻子的高鐵車次已到。夕陽西下，故人遠去；那些曾和我對望、困惑、嘆息的人，都是讓我學習的一堂課。人生樣貌千萬，守住本心，轉念後皆可釋然。